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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雁峰
  一条东江,自粤赣边陲的三百山起步,时而清亮的一线,时而百转千回,一路接纳无数大小溪流后汇入狮子洋。奔腾560余公里的汤汤之水,不仅浇灌五谷飘香牛羊膘壮,也哺育一代代志士仁人翘楚俊彦, 正如张衡 《思玄赋》中所云:“漱飞泉之沥液兮,咀石菌之流英。”日升月落,沧海桑田,尽管沿岸的风物已大不相同,但亘古如斯的水声所衍生出来的智慧、情怀、信仰,以及苦难中的悲壮却成为了不朽。
  (一)
  霍山是东江流入广东最早看到的大山,独特的丹霞地貌,在四周平缓的丘陵中突兀而起,凌空而立,成了方圆几百里内最具有视觉冲击力的地理标志。当我站在东江边眺望着初春的霍山景色时,脑海中油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——黄居仁。
  黄居仁出生在霍山脚下的桥头村,广东早期青年运动杰出领导人之一。在省立甲种工业专科学校读书时,他就成为广东新学生社骨干。加入中共党组织后,先后任共青团广东区委组织部部长、代理书记,中共广东区委青年运动委员会书记等职。任中共汕头市委书记期间,接应周恩来率领的南昌起义军入汕,参与建立“潮汕七日红”政权,接着参加了广州起义。不幸的是,在担任中共广东省委巡视员,联系恢复广州地区党团组织工作时,与妻子张雪英同时被敌人逮捕。“我宁愿不要生命,不要家庭,也不能出卖党团组织!”面对威逼利诱,受尽折磨的黄居仁斩钉截铁地回答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这对相濡以沫的革命伴侣,相互搀扶着走向刑场,彼此会意,点头微笑,英勇就义。
  挺拔峻峭的山岩上,几朵野花点缀在荆丛之间;宛如玉带的东江从眼前缓缓流过,一抹夕阳的血红从西边淌下来,滴到深黛的水面;风吹拂着淡淡的暮色,拔节的水稻轻轻摇曳。
  当我摸黑找到黄居仁故居时,灯火阑珊,空寂苍凉。故居为客家方形屋,坐西北向东南,三进二横,正屋上五下五布局,土木结构,灰沙夯墙和土砖墙混合墙体,硬山顶,灰瓦屋面,泥土地面。一老人听说是采访黄居仁事迹的,主动上来搭话。他告诉我说,他已98岁了,是黄居仁的远房族人,子女们早已去了珠三角的城市生活,就他一人独自留在老家。我坐在故居前台阶的小凳上,听他谈90年前的往事。他印象最深的是黄居仁能文能武,吹箫、弈棋、习拳,样样来得,而且心肠好,哪个有困难都乐意帮忙。黄居仁暑假返乡时,逢人就讲广州青年学生反帝爱国运动情况,并宣传发动成立了广东新学生社龙川铁场支社。我说:“你现在怎么还记得这些事?”他说:“那时父亲常常夸奖黄居仁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人,但只活了25岁。我家的神龛上至今还供着他的遗像呢,每天都给他上香。”
  这一句话把我惊呆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我仰望沉沉的夜色,没有说话,空气凝固了几秒钟后轻轻地问:“能看一下吗?”于是,我扶着这个近百岁的老人,颤颤巍巍地迈过门槛。昏黄的灯光下,墙壁驳落的堂屋中央立着一个木制神龛,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排写有名字的遗像,其中用稍大一点的字写着“黄居仁”……
  心事浩茫,繁星满天。90年了,也许在喧闹的都市里,在匆忙的官场上,人们早已淡忘了一个叫黄居仁的人。但是在岭南的青山绿水间,在客家人的心里,甚至在这座乡村老屋里,还有人没有忘记他。
  (二)
  风敛住了脚步,东江也似乎有些哽咽,一片蓊郁的苍松翠柏静静地伫立,杂花和青草显示着季节的年轻。下雨了,如烟似雾,编织出一抹更加肃穆、幽寂的氛围。我轻轻地踏上白色的花岗岩石阶,去瞻谒一个伟大的灵魂——被授予“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”阮啸仙。
  清明刚过,眼前摆满了鲜花和花圈,弥漫着浓浓的纪念意味。我捧一束野花轻轻地放在雕像前,借一缕花香把我的哀思传给他。此时此刻,没有游人,只有我,还有陵园的看护者。
  阮啸仙是中国共产党早期的党员之一、广东青年运动的先驱、大革命时期著名的农民运动领袖。中共“五大”“六大”被选为中央委员,先后担任过中共广东省委农委书记、中共河北省委代理书记等职,后来调中共中央机关工作,被任命为中央审计委员会主任。 中央红军长征后,任中共赣南省委书记兼赣南军区政治委员,在指挥突围的战斗中不幸壮烈牺牲,陈毅写下了《哭阮啸仙、贺昌同志》:“环顾同志中,阮贺足称贤。阮誉传岭表,贺名播幽燕。审计呕心血,主政见威严。哀哉同突围,独我得生全。”
  东源县义合镇下屯村那座不大的阮啸仙故居,我已经去过多次了,从第一次看到那个黑旧的房舍,我就想写篇文章,但是几个年头过去了,还是没有写出来。阮啸仙的一生波澜壮阔、气势磅礴,无从写起但又放不下笔。他牺牲时才37岁,可人们已经纪念他60年了,而且还会永远纪念下去。故居属三进院落式客家民居建筑,陈列着阮啸仙生前参加革命活动和早期生活的一些史料,并保存其生前用过的部分物品。
  我在其故居前一次次地徘徊,想象着当年门前的东江,以及江畔蒿草隐身的渡口。阮啸仙就是从这里出发,去县城三江高等小学读书,后来考入省立甲种工业学校;到广州参与国共合作,协助孙中山改组国民党;与毛泽东、彭湃等人殚精竭虑,指导开展广东农民运动;到粤北仁化主政,领导武装割据;到苏俄参加党的“六大”,几次发言得到了周恩来等人的高度重视;到江西苏区出任中共历史上首位审计长,成为人民审计制度的奠基者……
  他生命短促,行色匆匆。他出门登船之时一定想到“野渡无人舟自横”,想到“留恋处,兰舟催发”。那是一种多么悠闲的生活,多么美的诗句,是一个多么宁静的港湾。然而,一位真正沐浴着理想光辉的跋涉者,对苦难有超乎常人的感受和敏锐的感触,且必须承担着人类命运的苦难,这种使命担当在心中弥散开来,有如潮水般涌动。在那个时代的天幕上,阮啸仙无疑是一颗曾经使黑夜惊惧的星辰。
  雨还在下,清冷冷的天气,清冷冷的细雨,天地间一派扑朔迷离。只有东江哗啦哗啦地流,那是水的语言,是大地的语言。
  (三)
  在东江众多的支流中,秋香江的人文底蕴或许是最丰厚的。这条紫金的母亲河,古称秋乡江,亦名榄溪,“水随峰转,一路染秋。饮之如甘泉,浴之则神往如秋高九天之上,斯流故名秋香。”“岭南三大家”之一的屈大均曾溯东江而上,由秋香江舟行至紫金,留下了“欲雨水风起,白云吹满船。秋乡多落叶,一半逐流泉。白鸟一溪影,人家几处雁?片帆平岭过,惊起鹧鸪眠”的吟咏。
  然而,在生于斯长于斯的刘尔崧看来,家乡虽有绮丽的山乡田园风光,但苦难和贫穷如影随身。无数历史事件缠绕在他生命的表层,使他倾听到民众的苦难、世界的悲怆。清晨或黄昏,他常常散步村后的小路,远远望着秋香江边漫开的原野,望着起伏跌宕的山嶂,整个人充满了一种荒凉的渴望感。刚入读省立甲种工业学校那年假期,他与赖炎光回到紫城镇,与刘琴西等创办《救国周刊》《紫金山小报》,宣传新文化。
  据知情者回忆,刘尔崧在中国共产党“一大”前就已加入党组织,当时广东党组织成员有陈独秀、谭平山、谭植棠、陈公博、刘尔崧、包惠僧7人。尽管没有更多具体材料证实刘尔崧入党的准确时间,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。从“甲工”毕业后,刘尔崧再次和赖炎光回到紫城镇,创办了紫金劳动半夜学校,作了一首校歌《劳动歌》,并亲自到夜校讲课,传播马克思主义。
  中共广东支部正式成立后,刘尔崧主要从事发动和领导工人运动的工作,以一系列卓有成效的活动,有力地扩大了共产党在工人群体中的影响力,对党组织力量在广州乃至广东地区的壮大作出了重大贡献。他还积极参与青年团的工作,陈延年在给团中央的信中说:“只有刘尔崧一人须在CP(指共产党)做工……因刘熟悉各地方情形,现无第二人可代替……”
  “四·一二”政变使广东的形势骤然紧张,但刘尔崧仍不顾个人安危,星夜召集部分工会负责人开会,组织工人武装自卫队。五月的一天上午,他正准备外出赴长堤大东酒店会见国际职工代表团时,敌人破门而入将其逮捕,投入珠江南岸的南石头监狱。在狱中,刘尔崧被钉上了沉重的脚镣,遭到严刑拷打。面对残暴的敌人,刘尔崧鼓励难友:“我们为革命牺牲是光荣的,要坚持斗争到最后一口气。我们牺牲了,一定会有后来人,共产党人是杀不尽的。‘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’,革命一定会胜利!”
  当一个人从道理上明白了生死大义之后,他就获得了最大的坚强和最大的从容。这是靠肉体的耐力和感情的倾注所无法达到的,理性的力量就像轨道的延伸一样坚定。临刑那天,刘尔崧毫不畏惧,昂首走出囚室。监牢的难友都被惊醒了,站到囚室门旁,流着眼泪为他送别。他一边走,一边大声朗诵唐朝张巡对其部下南八说的话:“南八,男儿死耳,不可为不义屈!”28岁的人生犹如天光云影,永远定格在白鹅潭的水面上。
  刘尔崧纪念馆建在秋香江边的半山腰上,馆舍不大,四周绿树掩映,显得很安静,曾与刘尔崧一起工作过的聂元臻元帅题写了馆名。纪念馆山脚下,是以刘尔崧命名的“尔崧中学”,校园中隐约传出阵阵书声。晨曦初照,紫金山纷披绚丽的霞光,倒映在清澈的秋香江上。我站在学校大门前的操场上,不禁对着高高的纪念碑慨然浩叹:“彼苍者天,曷其有极!”
  当然,就逝者本身而言,这也许无关宏旨——千秋自有丰碑在,他们早已活在世代人民的心中。其时,他们是以命相押,以死相抵,惟愿“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,这意义远超于纪念某一个具体的人物或事件。因为一个人总会死去,一些事总会过去。即使是当年的对立者,也已经几分几合了。而现在我们阅读那些史事,看到的只是各种不同的灵魂,只有人格和精神不死。
(转载 2018年10月7日 河源日报)